必发88官网:大国小民 | 横行多年的办公室之狼,到底是谁惯出来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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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大国小民》第929期

  本文系网易“大国小民”栏目出品。联系方式:thelivings@vip.163.com

  2007年,我刚到某银行新城支行上班没几天,就听说了不少葛治骚扰女同事的段子。葛治是1960年生人的老员工,是全银行都避之不及的人物。唯独支行营业室副主任郭凯,不顾自己中层干部的身份,敢于撕破脸皮,处处盯着葛治,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就结下了仇怨。

  “哟!这不‘狼哥’吗?你干啥去了?又旷工出去祸害哪个美女了?”每次郭凯看见进门的葛治,便像吸盘一样凑过去。

  葛治并不作答,疾步向前想要甩开郭凯,岂料郭凯不依不饶,直到他进了电梯才悻悻而归,重新瘫回椅子里,冒出一句:“妈的!老东西挺能忍,一声不吭!只要他敢哼一声,我一拳过去打他个满脸开花!”

  “上周小董去支行对面的游泳馆玩,这老东西偷偷跟在后面,穿个游泳裤人模狗样地在池边溜达,几个小时都没沾水,专盯着小董看。”没等我问,郭凯便说起缘由。

  据说后来郭凯听了小董的哭诉,火冒三丈,找葛治理论,却败下阵来——葛治一没动手,二没张口,只是用眼看。郭凯拿他没办法,这口恶气便只能通过平日挑衅撒出来了。

  我不由得哑然失笑,上大学时寝室里几个臭小子出去闲逛,遇见个美女盯着看一会儿,出两声怪叫,吹个口哨,算是什么大问题?

  当时的我觉得郭凯对于葛治,有点小题大做了。

  2011年4月,我接任了新城支行办公室副主任职位,分管文秘、工会、监察、保卫四大条线。

  上任没多久,支行一把手宋行长便找我私下谈话:“办公室的工作复杂繁多,靠自己是干不过来的,作为中层干部你要研究管理,个别员工毛病不少,利用得好的话,也能做一番事情……”

  不用宋行长点明,我也知道他指的是葛治。在这儿工作4年,我对他的习性也算熟悉,到新岗位后如何与他相处,确实是我的一桩心事。不过,领导的高明之处在于,不但希望我与葛治“和平共处”,还要“化腐朽为神奇”利用他搞点“业绩”出来。宋行长这句话可能说时无心,但我却视为金针度人。

  9月份,市行举行全市职工运动会,新城支行报名一百多人,我忙得不可开交,连夜加班给员工们分配不同的服装。

  晚上9点多,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葛治推开了。

  “葛哥,怎么还没下班呢?”我以为行里早没人了,着实被他吓了一跳。

  “听说运动会还有拔河比赛呢!”他并不接茬,而是将脸凑近到令我极度不适的距离说话。

  “哟!消息挺灵通啊?”我尽量显得自然地往后躲,一是怕他察觉了不悦,二是避免他肆无忌惮的唾沫星子溅到脸上。

  “你小年轻不懂!拔河最讲究的是指挥,让队员劲往一处使,要比选几个身高力大的队员靠谱。”他比划着,停顿了下,“想得第一不?”

  我心觉好笑,银行系统内,龙翔支行和金库中心人多力大是全市出名的,依我看新城支行能进前三名就算是烧高香了:“恐怕不现实吧。”

  “如果我来当这个指挥,就能取得好成绩!你不让我白干就行。”他终于说出了他找我的目的。

  我心里掂量了两下,还是觉得他有点吹牛。他见我迟疑,又说:“小孩,你刚到新岗位,给领导的第一印象很重要,不出点亮眼成绩怎么给行长留下好印象?怎么往上爬?”

  我琢磨了一下,确实挺有道理的,便顺水推舟:“那我就指望葛哥喽!”

 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比赛当天,葛治穿着一件跨栏背心,左手拿着电喇叭,右手猛挥红色小旗子,号子喊得很有节奏,领着新城支行拔河队一路过关斩将,真的夺得了全市第一名。不受全行待见的葛治为支行争光,给我挣足了面子,宋行长在行务会议上夸奖得我头晕目眩。

  “怎么样?这小儿科都是我在部队时玩剩下的,荣誉归你了。”回到支行,葛治在副行长办公室,当着分管工会的副行长赵强的面对我说,“我老葛是不是白忙乎,就看你的了!”

  “奖励标准应该事先定啊,这是原则!”赵副行长瞟了一眼他,兜头泼了一盆冷水,随后下了逐客令,“老葛,你先回去忙吧。”

  “你说奖励的标准应该定在多少呢?”葛治一出门,赵副行长就反问我。

  “葛哥的作用最大,我觉得给他2000元奖励不算多。”我搜肠刮肚,阐述了一番“指挥在拔河比赛取得第一的重要性”。

  “既然之前你都承诺他了,那这次就按你说的办吧!葛治2000,其他队员500。”赵副行长总算松了口。

  我刚松了一口气,赵副行长又补了一句令我摸不着头脑的话:“小张啊,你记住,不要他说什么你就干什么,你才是主任,得你说啥才能干啥!”

  没想到拔河比赛的荣誉光环葛治还没顶几天,隔壁主任办公室里就突然爆出一声响亮的“国骂”,紧接着各种污言秽语如同暴风骤雨般袭来。5楼是行长办公所在地,向来是机关大楼中最安静的,我百般纳闷地循声看去,只见葛治面红耳赤从办公室主任屋里出来,“呯”地一声摔门而去。

  “秦哥,咋了?这大动静呢?”看葛治走远,我进了主任的屋里。

  “老东西跑到我这儿刷存在感,不怼他两句,吹起来没完了!”办公室主任秦全柱把脚搭在办公桌上,泰然自若地抽出一根玉溪,磕了两下送到嘴边,“一个拔河比赛,天天跑到我屋里吹牛X,不骂他几句,总落不得个清净!”

  秦全柱1975年生人,虽然天生一张凶蛮的面孔,但平日里温文尔雅,嘱咐我办事总是客客气气。葛治好歹也比他年长十几岁,竟然被他这么狠地骂。秦主任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笑道:“ 你是上过大学的文化人,更讲究一些,我是个粗人,处世准则就是:你既然为老不尊,就别怪我出口不逊!”

  秦主任讨厌葛治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
  葛治经常抱怨他现在所在的服务投诉管理岗——客户打银行客服电话投诉后,总行会确定是哪个支行的问题,然后将投诉下发给支行,葛治再负责转达给网点。这个岗位是虚活,有没有他都一样。

  所以,葛治总是闲得难受满楼乱窜,进别人办公室从不敲门,先是偷偷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窥伺,再猛地推门进来,目光四下搜索一番后,就神经病一般开始叨叨,内容多半是国家大事、股票行情和他从前干过的各种牛X的事。可如果发现有女同事单独在办公室里,葛治就会反手将门关上,把脸凑近人家一巴掌远的距离说话,把人家女同事吓个好歹,久而久之,大家就给葛治起了一个“狼哥”的外号。

  机关里绝大多数人都碍于面子忍着葛治,只有两三个人会暴烈地把他往出撵。我那时猜想,葛治到处“白话”,想要的大概是被人肯定和尊敬,但结果却偏偏背道而驰。可机关待得时间长了,我才知道,新城支行180多名员工,竟然没有一人愿意和葛治多说一句话。

  “老葛一直都是这种人缘儿吗?俗话说,‘秦桧还有仨朋友’,他咋一个都没?”我问资历更深的何大伟。

  “老葛当年也是支行举足轻重的人物,他转业那会儿咱行还很重视退伍军人呢,更何况他还带着连长的光环。”

  “那为啥后来变成这样了?”

  何大伟站起身来掩了门:“90年代孙行长在的时候,老葛当支行工会主任时挺威风的,管着钱,油水多,有点色眯眯的小毛病,也不像现在这么放肆,工作也干得相当不错,有一年还给咱行拿下过‘国家级文明单位’称号。好像是2000年以后吧,行里招聘来的大学生越来越多,当兵的渐渐不吃香了。等孙行长又退了休,老葛突然就不得烟抽了——市行空降的钱行长一上任就让老葛把工会账本交给他看,老葛竟然以‘工会是独立法人、行长无权过问’为由,硬生生怼了回去。”

  “道理上倒是没毛病,但是和大行长对着干,哪里会有好果子吃?”我“哼”了一声。

  “说来也巧,没过几个月,全行干部‘原地起立’重新竞聘,老葛得票不足,自动落选。丢了副科级,工资和待遇都降了一大块,他是个要脸的人,还有点偏激,那种落差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。打这起,老葛好像得了迫害妄想症,咬死是钱行长暗中授意办公室拿下了他,跟钱行长大吵了一场,从此撕破了脸皮。可等到钱行长调走了,宋行长和秦主任又被提拔起来——老葛当领导时,他俩还是小弟呢!让老葛听人家号令,你说他能舒服得了吗?总之,他觉得新城支行欠他的。”何大伟说。

  刚入秋的一天,风险部王经理跑来告诉我:“狼哥”正在6楼的女浴室洗澡。我心里一沉——刚来机关时就有人向我举报,说“职工之家”耗资不菲的女浴室一直无人问津,原因就是葛治总去那里洗澡。我分管安全保卫工作,出了问题是要负责的,所以不敢怠慢,起身就走。一上到6楼走廊,就看见女浴室的门大敞四开,狼哥赤身露体,坐在自备的小板凳上,正用一个塑料盆往身上浇热水。

  “葛哥你干啥呢?!”我心中气恼,第一次不客气地问道。

  “洗澡啊!”他盯着我理直气壮地说。

  “洗澡不是有男浴室吗?为啥来女浴室洗?!”

  “我办公室离这里近。”他用手一指斜对门。

  我硬生生将本来想说的“就差这么两步你都走不动?”咽了回去,改成:“你在这洗澡,女同志进来不吓一跳?”

  他站起身来,走到我近前,猥琐地贱笑道:“这不下班时间了吗?不会有人看到的……”

  我觉得他心理有点不太正常——他来女浴室洗澡,目的就是为了看进来的女员工受到惊吓的表情,以此来获得成就感和满足感,这与一些出没在中学周围的变态暴露狂没什么本质区别。

  然而他那两个诡辩的理由,让我重蹈郭凯覆辙,一时语塞,只好气呼呼地将事情向宋行长做了报告。第二天,宋行长把葛治叫到他办公室亲自批了一顿。

  好在葛治后来再也没去女浴室洗澡了,事情也就这么了结了。

  这事之后,我开始有点羞于和葛治打太多交道。

  可2012年春末,接到市行工会“组织员工健康徒步行活动通知”时,我又犯了难——说是“徒步”,实际上是“长跑”——新城支行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选手,拿不到名次,在领导那儿面子难堪。

  我只好再次找来葛治:“葛哥,‘中年组’能整个名次吗?”

  “嗐,我老葛五十过半了,难说啊!”他也知道上次“洗澡门”是我报告给的宋行长,开始“老太太不吃小米——拿(我)一把”。

  “据说头三等奖是苹果笔记本、手机、iPad呢!”我轻描淡写地说,看到他眼里果然放出了光彩后,话锋一转,假装毫不在乎,“你要实在不行的话,咱行个人奖弃权吧,奔着团体奖使劲。”

  “哈哈,看你张副主任的面子,我老葛就算是拼了老命也得上啊!”

  “能搞个几等奖回来啊?”我趁热敲打他。

  他瞟了一眼我桌子上的赛程路线图,略一思索,说道:“一等奖够呛,二等差不多!你就说拿了名次,工会给不给奖金吧?”

  “我当然会向主管行长申请的!”

  “那你就擎好吧。”他诡谲地笑笑。

  徒步活动当天,我起了个大早在支行门口“码人”,所有参加活动的同事都上了大巴车,唯独不见葛治的影子,我心中焦躁,打里几遍电话,总算打通了他的手机。

  “老葛,你人呢?!”我一万个不高兴地问。

  “咳!忘了告诉你了,你甭管了,我自己去!”他在电话那边回答。

  我大吃一惊,比赛场地的公园可是距离市区60公里啊,不知道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
  眼看时间来不及了,我只好让司机先发车。一路上我怎么也想不通:“能占食堂俩馒头便宜就绝不拿一个的‘狼哥’,怎么可能自己坐车去呢?”

  到了公园门口,清点人数的时候,葛治仍未到场。

  比赛一开始,我就暗叫不妙,以龚行长为首的县域支行的“中年选手”们相当专业,发令枪一响,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,将“年轻选手”们抛在后面。我不甘心地紧跟了一段路程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无奈加入了“步行大队”行列,一路思考怎么向宋行长交差。

  谁料想踱步到终点,却发现葛治正在记分处与工作人员声嘶力竭地争论着。

  “我一直领跑,没想到他从西面的树林里突然冲了出来!”龚行长气得直跺脚。

  “我没有啊!我一直跟在后面,你没看见我!”葛治辩解着。

  我恍然大悟——葛治“演”砸了,他不坐行里的车,是因为要早早藏身在离终点不远的树林里,等着半路杀出“冲刺”。

  但这样作弊去争第一名,实在太丢人显眼了!葛治望着我,按道理我应该帮两句腔,可一种难以名状的厌恶感从我心中突然升起,紧紧攫住了我,我嘎巴了几下嘴,却没有说出一个字。

  市行工会主席前来主持公道,一见此情景,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,笑嘻嘻老练地说道:“龚行长第一名,葛治第二名,这不冲突嘛!”

  我心里悬着的大石头落定。葛治几千元的iPhone到了手,我也可以用一篇《新城支行勇夺全市X行健康行个人第二名》的简报向宋行长交差了。

  可心里又膈应得很。

  2013年,郭凯跳槽到一家地方商业银行,葛治没了“天敌”,接连捅出篓子。

  一天晚上,运营部林大姐加班安装视频会议系统,葛治偷偷从门口探头窥视,走廊里灯光昏暗,一颗黑黢黢的人头悄无声息地从门框后伸出,颇有恐怖片的味道。五十多岁的林大姐被吓得大声尖叫起来。葛治当时到底想做什么,到现在大家也不得而知,他发现闯了祸,就赶紧溜了,等到两名个贷经理发现林大姐时,她正浑身虚汗瘫倒在地,办公室地板上被吐得一片狼藉。

  林大姐被送往最近的医院,赵副行长得到消息后指示秦主任、林大姐所在的运营部科长和我立即前往医院。一套检查下来,开了药,折腾到晚上9点多才完事。林大姐受到了惊吓,引发旧疾,需要休养几天,秦主任交了1000多元的费用后,开车将林大姐送回了家。

  转过天午休,我正趴在办公室桌子上打盹,忽然接到朱副行长的电话:“唉,林大姐的病又严重住院了,你准备钱,先替她交5000住院费。”

  “朱行,工会只有探望病人的职能,这医药费应该由肇事者先来承担,再走医保,从我这里走,记账走哪个科目啊?”我推脱道。我很清楚这钱正常会计科目走不了,只能自己掏腰包垫上,到年底再想办法开发票,然后看财务科主管的脸色报销——这就成了好像闯了祸的人不是葛治,而是我一样。我的“抗命”令朱副行长相当不悦,她就委派秦主任去垫上了这笔钱。

  林大姐与我关系很好,为人热情正直,葛治害她住院,我倍感气愤。我也开始觉得葛治是新城支行的害群之马,他再来我办公室时,对他爱答不理,他自言自语一阵没有回音,便会尴尬地离开。

  按照过往经验,葛治闯了祸后一般能够安生一阵子,可林大姐的事过后没出两个月,他在下班路过菜市场时见客户部孙大姐正在专心致志地讨价还价,又顺手在孙大姐的屁股上摸了一把。孙大姐羞愤得一宿没睡觉,“官司”一直打到宋行长那里,宋行长说是下班时间,让他们两人自行调节。

  孙大姐最后也气得住进了医院,家属向人事科递交了一份医生开具的诊断说明:“受到严重惊吓,提前绝经了。”家属同时转告支行,要以葛治猥亵妇女的事实去辖区派出所报案。

  宋行长开始坐不住板凳了,先是苦口婆心和孙大姐通了半个小时的电话,又让我买了花篮和水果跟他去医院探望。在病房里,孙大姐面色冷峻,抖出了一张6000元的装修发票,宋行长见不是药费,愣了一会儿,还是叹了口气揣进了行服上衣的内袋。

  一周后,孙大姐出院正常上班,“报案”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
  这件事后,我看葛治更加不顺眼起来。直到一次支行内部“环岛”比赛,我和他彻底翻脸——他又打算用“小聪明”去夺第一,而我坚决不让步。

  “行啊小子,翅膀硬了!”他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神恶毒,语气中带有了威胁的成分,“针对我是不是?”

  我完全不理会他的表演——一旦成为他的帮凶,全行必然对我议论纷纷。僵持了一阵,葛治自知他那套东西在众人面前行不通,只好放弃,看得出他对我十分气恼。活动当天下午,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,我都没接。听说他气不过,直接跑到宋行长那里告我的状:“我用同样的办法在市行为咱们支行争荣誉时他不说,到了自家地盘反倒不行了?!”

  我多少有点理亏,毕竟之前利用他夺了荣誉,往脸上贴金也有我一份。但这回撕破脸皮也好,让我下定了决心,再也不干有违公平、被人戳脊梁骨的事儿了。

  第二天,葛治来到我办公室,问我怎么不接他电话,我说有事。

  “你一直有事到现在?为啥不给我回电话?”他不知趣地逼问道。

  我心里积攒的火噌地一下蹿了起来:“我想接就接,想不接就不接!”

  “我X你妈!”他凶相毕露,撕破了脸皮。

  “我X你妈!”我一张嘴,脏话喷薄而出,骂得比他还难听,他顿时愣住了。

  当一个年轻人不顾及尊老的传统美德口不择言时,显然年长者面子更难堪。葛治气焰大减,又不甘示弱,骂骂咧咧走出门去。过了五六分钟,又不甘心地折返回来,再次凑到我的面前,继续污言秽语,还故意把唾沫往出喷。

  我坐着不动,报以更肮脏的词回骂他。他气得要死,一只手重重抓住我的左手腕。

  他虽然年过半百,可年轻时也当过好几年侦查兵,论臂力,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我并不是他对手,可我虽然瘦削,在中学时代也是个爱打架的狠角色,我用右手去掰他的小拇指,他立即疼得龇牙咧嘴起来。

  我干脆脱下行服,撇在桌子上,两三步迈到走廊里:“来,到宽敞地方打!”

  葛治见我一反常态地凶狠起来,一边往电梯口退,一边气弱道:“来来,上这边来打……”

  我口中冷笑指着他道:“下班行门口打,谁跑谁孙子!”

  捱到下班时间,我站在支行门口台阶上,远远看见葛治已经走到离大门几百米的远处,还不断回头观瞧。

  我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这次算是凿实了这个欺软怕硬的老东西。”

  与葛治这次斗狠的好处是,他再也不来我的办公室搬弄是非了,我终于能够落得个耳根清净。

  2014年春末的一天,我在办公室里拟文件,听见隔壁的宋行长大声喊我:“小张,出了点麻烦事,你跑一趟老葛家,他在家的话立即把他领到单位来。他电话,我打了一百遍,都是关机!”

  “现在?”我看了看手表,指针已经偏向下午5点。

  “对,立即出发,坐我的车。我派老田和你一起去,他知道老葛家。”一向脾气火爆的宋行长,声音透出少有的慌张。

  我满腹狐疑地上了宋行长的车。然而到了葛治家,里面只有个女人声称他不在家,死活不开门。家里有人还是吃了个闭门羹,我无功而返,向宋行长报告之后,他眉头越锁越紧:“唉,这老葛,闯了大祸了!”

  “领导,出什么事儿了?”

  宋行长犹豫地看了我半天,才缓缓开口道:“反正你分管监察,过几天也会知道。刚才我接到宏光支行行长的电话,说一位客户去他们支行办信用卡,被告知名下已经有了一张信用卡,那人坚持说自己从未申请过,要X行拿出她亲笔填写的申请书呢。”

  “和咱行有什么关系?”

  “唉,人家柜员在系统里给查了,是咱们新城支行给办的,营销人是老葛!十有八九是他前两年提着的那一袋子信用卡里面的。”

  当时正值五一小长假,个(人)金(融)、运营、综合3个部门加班一整天才将事情查实:葛治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收集了几百张来路不明的身份证复印件,利用本行当时审核不严的漏洞,冒充客户身份申领300余张信用卡,所有的客户签字皆为伪造。已经查明经葛治手中办理的信用卡名单,列了满满3张A4纸。

  我不由得暗暗叫苦:2011年风险经理在贷后例会上提过这个风险点,但领导们为了冲业绩选择了视而不见。如果那些卡都是葛治用这种方法办理的,恐怕要有一连串处分,株连各级审批岗。

  “有130张信用卡都满额提现,已经持续了近一年的时间。”个金部杨经理头都大了。

  我分管监察多年,对线索十分敏感,看了调出的资金流水材料,显然,一开始这些卡只是葛治为了骗取“效益工资”用的,后来股市逐渐红火起来,他又琢磨出了新点子,套出现金用于“打新股”,每月将收益提取出一部分转入他老婆名下的借记卡来转账偿还本金,再马上套现出来申购新股,循环利用,累计已经达上千万元。

  宋行长听了我的发言之后,脸上一片阴云笼罩。

  大家从来没这么盼着葛治来上班。过了好几天,他“度假”归来,大家都松了一口气。宋行长让葛治去他办公室单独谈话,谈着谈着,逐渐变成激烈争吵,最后变成相互破口大骂。

  “狗XX不是的玩意!”葛治撂下这句话扬长而去,宋行长气得满面通红,召集了紧急行务会议。

  杨经理报告说:“这些信用卡每个月都能按时还款,只是最近两周才开始陆续出现逾期。”

  “刚才我和老葛谈了,他说这几天就能够将钱全部还上。”宋行长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。

  “客户十分激动,要讨个说法呢,不然就去派出所报案。”杨经理接着说。

  “不惜一切代价安抚……”宋行长说完,转头问我,“市行内控部门已经监控到异常交易了,上级行是瞒不住了,这种行为适用于哪种处理办法?”

  我毫不迟疑回答道:“应该报案,这可是涉嫌信用卡诈骗啊!”

  宋行长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,一反平时大嗓门的习惯,在喉咙里咕哝着:“不能报案……可别报案啊……”

  咕哝了几分钟,宋行长叹了一口气:“报案就麻烦大了,还是争取内部解决吧,看看按照《员工处理办法》应该是什么样的处分?”

  “最轻是记大过加党内警告。”我寻思过味来了——报案肯定对支行有影响,年终考核会扣掉不少分,宋行长作为一把手,不仅会被上级痛批,更重要的是,即便判定行领导无责,但形成案件的支行行长,几年内也不能提拔。“捂盖子”是最简单的“过关”办法——但这是一种赌博,一旦客户真的向公安机关报案,支行相关领导将会面临“包庇”的严厉处理。

  “先拟定一个记过处分吧,看看市行监察室能不能通过。”宋行长最终定夺说。

  我想分辩些什么,看着宋行长一脸凝重,也不便再多说什么,只能按吩咐办事。

  然而,葛治得罪过的人太多,最终还是有同事向市行举报,揭发新城支行对葛治职务犯罪大事化小的行为。市行一把手大怒,打电话痛批宋行长,责令给予葛治记大过、党内警告处理。

  宋行长因为这事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,而在他监督下、把那些信用卡一张张注销了的葛治,反倒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:“办的那些信用卡是为了支行业绩,我套现炒股,是没有造成一分钱资金损失的高明之举!”

  记大过让他损失的不过是停发当年6个月绩效工资(基本工资和岗位工资正常发放),当年新城支行业绩不好,每个月其实也就扣三四百块钱——而他靠违规办信用卡赚了近10万元效益工资,“打新股”赚了多少,我们不得而知。

  所以,这次仍旧并未让葛治安生几日,反而更肆无忌惮了。

  一天,何大伟突然给我打电话,张口就问:“是你说的宋行长贪污工会经费?”

  “没有啊!”我心中一惊,当即否认。

  “老葛和我说的,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说这种话,但你要小心呐,老葛知道咱俩关系好还当我面这么说,不知道都传了多少人了!”

  我虽然清楚这风即便是吹到宋行长耳朵里,他也不会相信,但是心里仍然堵了块大石头。葛治的作为再次刷新了我对于他的认知。

  我本想对葛治的攻击置之不理,但在接下来一年里,我分管的条线接连爆出地雷:

  先是6月份,省行副行长来支行视察“职工之家”时,竟然在图书室发现一本端端正正摆在书桌上的某知名邪教书籍,市行陪同的领导大发雷霆,当场将宋行长臭骂了一顿。宋行长气得亲自跑到监控室看了录像后,就没有再继续追查了。

  等到8月份,司机老石在6楼男浴室洗澡时摘下的手表莫名其妙消失。我让他赶紧报警,关键时刻,又是宋行长赶到,他对我处理方式极度不满,委派秦主任调取走廊里的录像。1个小时之后,秦主任黑着脸从行长办公室出来,最后由支行出面了赔了老石5000块钱。

  虽然行领导们从未批评过我一句话,但是分管保卫工作的我还是感到面颜尽失,我觉得应该扮演起从前郭凯的角色了。

  我心想,葛治多年涉嫌猥亵女员必发88官网工,加上信用卡诈骗和盗窃,只要报案就会让他受到沉重的惩罚。

  我之前听说过葛治在电梯里掐过人事科赵姐大腿,便准备从赵姐那里打开缺口。

  “嗯……都过去一年多了,死色狼就跟在我后面,电梯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时,他在我的大腿上掐了一把,我回到办公室一看腿都青紫了,当场就哭了。”赵姐委屈地说。

  “为什么当时不马上去告诉行长,或者直接打110呢?”我问。

  “唉,老葛这毛病都是领导给惯出来的,去告状顶多批评他两句,不疼不痒,他反倒得意洋洋炫耀宋行也管不了他,报警就更别提了,那不是给宋行上眼药、找麻烦吗?”

  我接连找了3位被葛治性骚扰过的女同事,都碰了壁,还没等再去寻下一位,听到风声的秦主任倒是先找了我谈话:“哥们,你太冲动了,当干部可不能意气用事啊!行里恨这X的人多了去,谁像你这么干?你要搞那老X的心情我能理解,但想过报案之后的连锁反应吗?宋行怎么看你,你还能不能在新城支行混了?”

  我低下头,也不再言语。事实很快教育了我:我治不了葛治。葛治之所以敢这样一而再、再而三地作恶,就是因为他早就拿准了领导的软肋——郭凯和秦主任可能比我还讨厌葛治,却没我这么“幼稚”。将葛治的恶行诉诸法律带来的连锁反应是我所不能够承受的,权衡再三,我也只能选择明哲保身,袖手旁观。

  4年的时光转瞬即逝,我对葛治敬而远之,后来我被派到支行辖属分理处主持工作,从此与他很少接触了。

  2018年入冬时,支行新任营业室主任王小龙告诉我,他周末忘了锁门,放在办公室里的一个价值3000元的紫砂壶不翼而飞,一同消失的还有一盒普洱茶和一个装着我们银行金条的空盒子,而近在咫尺的2万元现金却纹丝没动。

  “查查录像吧!”我平静地说。

  结果和我预计的差不多:失窃那天,葛治确实在空无一人的4楼走廊里游荡,但王小龙办公室在监控必发88官网死角,他是否进去了不能确定。

  “‘狼哥’那些年的侦察兵没有白当啊。”我叹气道。

  “难道咱们就没有办法治他了吗?”王主任气愤地说道。

  “当然有,你的紫砂壶放在铁皮柜子里,偷盗者打开柜子前换上手套的概率不大,把手上必然留下他的指纹,这对公安局侦查员来说都不是难事!”说罢,我问他,“问题是,你会报案吗?”

  "额……不会。”他想了好一阵才缓缓说道。

  2018年底一天,赵姐出去办事,恰巧行长要看一份档案,我便从她笔筒里取了档案室的钥匙。员工档案都是按照姓氏字母排列的,我一时兴起,很容易就找到了葛治的那盒。

  让我吃惊的是,葛治当年的荣誉光环多得远远出乎我的意料:他当过爆破团侦察连连长,得了3次三等功,在部队大比武中拿过亮闪闪的奖杯,还参加过全国巡讲。

  我怎么也无法把这些和他后来的形象联系起来。

  编辑:唐糖

  题图:《不毛地带》剧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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